赵广宇:年味,就是妈做的豆腐味
2017-01-26 08:29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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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中,童年的腊月是繁忙的。

进入腊月,人们就开始为年而忙,拉磨、掀碾子、摊黄黄、蒸馍、做豆腐、炸糕,赶集办年货。大人小孩各忙其事,各得其乐。集市上喧闹繁华,人声鼎沸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,摊位遍布大街小巷。干鲜货品,南北吃食,时尚穿戴,精美年画,林林总总,应有尽有。满街都是花花绿绿的糖果、红火的春联、成盘成挂的鞭炮、韭黄葱绿的蔬菜、新鲜白亮的鱼肉、时尚新潮的服装、南疆北国的杂货……如潮的人群在店里、摊前讨价还价,挑选购买。买好年货的人们,披着斜晖的光影,载着满满的幸福回家过年。

日子一天比一天紧锣密鼓,年味越来越近。小时候的年味全在妈的掌勺之下。妈让年味一步步接近家人的嗅觉。印象中,妈做豆腐就是过年,过年就是妈做豆腐。

豆子是自家种的,黄褐色的豆田顺着堎畔铺向远方,没完没了。成熟的豆株壮实高大,怀抱着一簇簇鼓涨的豆荚,阳光下,熠熠生辉。妈拿着镰刀弯腰一株一株的收割,我跟在后面一抱一抱往架子车上装。拉回去,晒透了,爸就抡起镰枷捶打,唰…唰…,豆粒四溅。妈拿着扫帚绕着场子扫溅出来的豆粒,扫帚一起一伏,扫回的全是幸福和满足。

选一个晴好日子,妈把豆子倒在簸箕里,簸掉里面的灰尘土粒。坐在小木凳上扒拉着黄灿灿的豆粒,把个大、饱满,圆滚滚的豆子,一粒一粒拣到瓷盆里,放进水浸泡一夜。第二天凌晨,妈早早起来,安顿好一家老小的早饭,就开始张罗做豆腐。一大盆泡好的豆粒爆着白嫩的肚子,散着淡淡豆腥。妈用清水洗刷磨盘,一遍一遍,刷过几遍水都是清的。妈从盆里舀一勺豆粒倒进磨眼,再掺一勺清水进去,抱起磨棍推起石磨。推三圈,就从盆子舀一勺豆粒加进磨眼。乳白色的豆汁冒着白沫从磨盘一圈涌动而下,流进石磨下的铁桶里。妈举起袖管轻轻擦一下额前的细汗,回头朝我一笑,“离远点玩,不要把土扬进桶里。”

磨好的两大桶豆汁,妈分几次倒在大纱布帐子里,用力揉挤,挤出的豆汁流进灶台的大锅,豆渣回收到盆里,这是老黄牛过年最美的佳肴。灶膛里架起新劈的干柴,熊火炎炎,噼噼啪啪,星光四溅。每煮熟一锅,妈就从洋瓷小盆里舀一瓢浸好的碱土水,左手慢慢细细地倒,右手轻轻的搅。滚烫的豆浆立刻凝结成块,棉絮状的豆花簇成一团一团,满锅的热气袅袅娜娜,浆水的香味扑鼻而来。妈用小铲子挖到碗中,颤颤巍巍,雪白软嫩,加进葱花、香菜,倒上红油、醋、酱,色彩分明,闻一下口水都能出来。尝一口,心魂荡漾。端一碗热豆花,那就是过年,是一种平实、朴素的人间烟火。喝一碗热豆腐花,那是一种实在,安稳,家的味道。  

妈拿大笊篱把锅里的豆花舀入荆条筛子,用纱布包好,压上木板,木板上再压块石头,筛子里的水滴滴答答,盆中的水晕一荡一荡。水篦的差不多,就变成了豆腐。

白白胖胖的豆腐切成大块齐整的码在一起,满屋子都是浆水豆香的味。做好的豆腐,一些拿来切成薄片用油炸,“吱啦”一声,豆腐片滚烫着红猩的油沫,全浮上油面,锅里金灿灿一片。妈把炸好的豆腐用筷子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盘子中。我偷偷伸手去拿,妈转过身扬手拍我一下,“去,到一边去,炸好了再吃,馋猫!”我立刻缩回手。过一会,又伸手过去,拿一块,一溜烟跑出去,回头朝她伸出舌头,做个鬼脸。妈看见,笑了,“去!玩去,别跑远了”。妈把炸好的豆腐拿来配菜,这是个百搭的菜,煮、炸、煎、焖、炒,每一样菜里都可以有它。

妈做的豆腐,要从腊月一直吃到正月底。家里没冰箱,豆腐放在隔壁阴凉的地方,但时间长了还是生发异味,用手一抹,黏糊糊一层。妈把这些豆腐切成小块放进开水锅里煮,煮过后放在篦子上凉干,就还能吃一段时间。

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幼年,过年连新鲜的青菜都难吃上,只有妈做的豆腐才是过年最能吃踏实的食品。这么多年,每一次回味,都会有时光悠悠,岁月深深,绵绵无尽期的感觉。每一次回味,心都能平静下来,在平静中盛享人生的素雅。

年前照例回家,坐在妈的坟前烧点纸钱,想和妈拉拉话,但糟糕的心情,几次让我喉塞梗咽。纸钱在火光中一飘一荡,像只黑蝴蝶飘飘悠悠,欲停不能。妈的坟安静地躺在眼前,坟上的黄蒿在微微颤颤抖动,耳旁是嘶嘶风声,我说:“妈,过年了,我回来看你,给你烧点钱,你快点拾吧,一辈子不和人争,不要让别人给抢走了”。完了,不知为什么,我突然说了句:“妈!我想吃你做的豆腐”,“豆腐”两个字一出口,我突然觉得胸闷得慌。昂起头,张开嘴,就像肺中的气不够用,心里一起,一落,脸颊全是泪水。

前段时间,看到网上一句话:“世上最美的风景,就是回家的路”,我心里一紧,同时,想到另一句:有妈才有家,回家的冲动,都是因为妈的味道。

多少年了,每到年根底,我总要去菜市场豆腐摊前转一转。市场的豆腐堆积如山,商贩的叫卖此起彼伏,推销的手势摇摇摆摆。每一次转,到最后都是拎一小块回来。我找不到那种颜色,也找不到那种味道。那种颜色和味道,只有妈才能做出来。年味,其实就是流淌在每一个人心里的情味,是每个人留在心中的家味。

朋友说:“过啥年呀,一点年味都没有!”我没说话,在纸上写:“年味,就是妈做的豆腐味,是一种回忆、怀恋和永远割不断的思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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