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视镜中我看到你的身影
2017-05-10 08:03: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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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前回家,推开父亲的门,屋子里很暗,父亲倚着一摞被子斜躺着。看见我,挺起身来应一声:“哦!回来了。”

突然看到父亲右半边脸全烂了,右眼旁一块紫青的斑,我心一紧:“这是咋了?爸!”

他含糊了一句:“没事,摔了一跤。”

腊月他去赶集,回来时背了好多东西,走不稳,脚下一歪一头栽在地上。

哥说:“八十多岁的人了,哪能经得起这一摔?要他去镇上的卫生院包扎,死活不肯去,没办法只好弄点药在家里用。”

我凑上去看父亲的脸,擦伤已经打了痂,还留一点淤青和红肿。他一摆手,一摇头:“哎呀,别看了,没啥事。”

我一下子急了:“啥叫没啥事?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背那么多东西干嘛?要拿啥东西叫我哥用车拉不行啊?你摔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?”

他不语,表情木讷,眼睛无光的看着地上一处。

我问:“就脸擦伤了,其他地方有没有问题?”

他吃力地卷起裤腿指着膝盖上方一处:“膝盖上面磕了一下,前几天走路还使不上劲,现在能好一点。”

裤腿卷上膝盖,父亲的小腿露在外面,瘦的只有一张皮裹在骨头上,能看见的全是松弛的肉皮和曲张的静脉。

我心一酸,伸手过去拉下他的裤腿,顺便拉起炕上那件军大衣盖在他腿上,“爸,别动了,歇一歇,炕上暖和,头发长了,待会我给你拾掇拾掇。”

他把手放在腿上,不自然的搓几下,没什么话。

“爸,这件大衣咋还留着?都破成这样了,不行就换一件。”

“不换了,用了一辈子,习惯了。”他用手在腿前的大衣上抹一抹,“还能用,凑合吧。”

记得小时候,我家后面有一口老井,周边乡邻靠这口井生活。过几天,就有一些人架着辘轳和绳索在井上打水。铁皮大桶一担子一担子往回挑,挑回去存在青瓷大缸里,能用很长一段时间。

大人们说:“离井远一点!那里面有鬼!”我从来一个人都不敢靠近老井。

有一年冬天,父亲去井里打水,我硬要跟着去,父亲不让。我就偷偷的跟在后面去了。

父亲把那件军大衣搭在辘轳架边,两手抓着扁担的铁钩弯腰正准备跳水,一抬头看见我:“谁让你来的?”他凶我。

我怯生生说:“我来帮你拿大衣的。”

父亲笑了:“快点,拿上跟我回。”

父亲挑着水,一闪一晃,大朵大朵的水花从桶里“扑”“扑”往下落,厚积的尘土里立刻溅出一个一个的小湿坑。

后来,背地里我也偷偷去过老井边。夏季,井口都是青苔,透明的小水洼里来喝水的蜜蜂,小脚颤抖着轻沾水面。成娃子、喜贵和我缩着头往井口探一探,适应一小会儿那股黑暗,看到沿井壁挖出的可站脚的小槽,底下幽深幽深的地方,一点亮光在晃动。喜贵往井里投石子。成娃子一把抓住喜贵的衣领:“你想死了是不是?这是咱们吃的水,弄脏了再能吃不?”

喜贵低着头,嘟着嘴:“再也不了。”

成娃子那时是我们几个心中的小英雄雨来。似乎没有什么事他不敢做,也似乎没有哪里他不敢去。跟着成娃子爬过树,掏过鸟窝,套过野兔……,翻赵里爷家的墙去摘毛还没退的绿杏。成娃子把背心往裤腰一塞,绿毛杏就直接往里装。我也学着他做。赵里爷回来开门,成娃子反应很快“嗖”一下跳墙跑了。我却被赵里爷揪着耳朵送到了父亲跟前。父亲气得说不上话来,脱掉鞋子追上来就打。赵里爷前去挡:“哎呀!你这是干嘛?说一说,骂一骂就行了,别把娃打坏了。”赵里爷挡住了父亲,我跑出去了。成娃子找到我,说:“没事,你爸那是唬你呢,他不想真打你。我先悄悄去你家门口侦察一下,看你爸气消了没。”后来,真像成娃子说的那样,父亲再也没打我,只是说:“杏子还没熟,这不是给糟蹋了!想吃就问赵里爷要,别干偷鸡摸狗的事。”

我去镇子上小学时,年龄小,个头也低,常受大同学的欺负,真不想读书了,就经常逃课。父亲知道后,用赶牛使的皮鞭抽我,打得很惨,我浑身上下都是一条一条的血印。妈搂着这我整整哭了一宿,“不死的老鬼,心真狠呐!我可怜的娃呀!”她抹一把眼泪,也帮我抹一把。妈哭,我也哭。

我是铁了心不想去上学了,打死也不去了。父亲没办法,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。到晚上,他再问我:“你到底去不去?”我强忍着泪,从牙缝挤出两个字:“不——去!”

他扭过头去,强忍了很久什么都没说走出去了。感觉到他哭了。那一夜他没有回来。

从此后的两年,我就跟着父亲一起下田干活。他从不和我多说一句话,只是默默的做手中的事。有时我做不好,他还会骂我,甚至打我。

后来,看到别的孩子高高兴兴去上学,我也很想上学,但我不敢向父亲说。

我偷偷给给母亲说:“妈,我还想上学去。”

母亲摸一下我的头,一句话都没有。

后来也够折腾的,费了好大的劲,我终于还是复学了。

父亲把我叫到跟前,“你可想好了,这次回到学校可要好好学,不能再出岔子了。”

我使劲的点头。

复学后,我学习一直很好,后来考上了师范。父亲很欣慰。

到师范上学前,父亲用自行车带着我到镇子上买了一双白球鞋。那天心情特别的好,父亲身子一晃一晃吃力地蹬车,我坐在车后晃荡着腿。抬头望,蓝天白云,风一过,几片白云翻滚得如痴如醉,感觉到未来的日子一定是非常美好的。

那年寒假回家,父亲在果园修剪果树,军大衣挂在门口的树杈上,我喊: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
父亲猫着腰绕过一根树枝走向我,手里拿着锯子和剪子,“哦!回来了,进屋吧!”

他拍了拍军大衣上的土搭在胳膊上陪我进屋。妈把藏了很久的羊肉拿出来炖了,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屋。那天,父亲兴致很高,和我说了很多话。感觉很久都没有听父亲说这么多的话,心里暖和得很。

我刚参加工作时,学校分给我一个四面漏风的小房子,冬天冻得厉害,取暖用火炉,煤要自己买。有一天上完课遇到学生灶老赵,他说:“在街上遇见你爸了,他在卖煤点弄煤,说是给你弄的。”

我跑出去,父亲已经到了学校门口,他倚在车旁,一条拉绳斜挎在肩上。

我帮他卸了车,整理好后,生了火炉,房子里暖烘烘的。父亲坐了一小会,突然起身:“大衣忘在煤点上了!”说完就匆匆出去,之后他直接回家了,再没回学校。

后来的几年,我工作调动,结婚生子,买房安家,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,父母也慢慢老了。

当我的工作、生活都慢慢安定下来时,母亲却永远离开了我。母亲的突然离世对我来说是残忍和悲戚的,对父亲来说同样是精神的清空。

母亲走后,父亲的状态非常糟糕。他不愿意接受儿女们的照顾,觉得“不自由,不方便”。

母亲离世了,家也变了,一切都冷冷凄凄,一切都空洞苍白。父亲一个人常常坐在炕檐捏着烟锅子发呆,不愿与人说话。

工作之余,隔三差五我就回去瞧一下。父亲过得真的不好。他一辈子没有做过饭,也不会做饭,但母亲不在了,他不得不操起锅碗瓢盆来维持生计。每次回去,我都尽可能多带些吃的东西留给他。尽管如此,这也并不能改变什么。走时,父亲总会流露出不舍的眼神,让我万分难过。

我一直想把父亲带到身边。下了决心后就在学校附近租借了房子把父亲接过来。父亲到了我身边,我踏实了很多,有时间就去父亲那里帮他料理一下,陪他聊天,父亲显得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
父亲陪我住了两年,慢慢他开始惦念回家。他向我提:“我想回去,老房子时间长不住人,该动动烟火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回去干嘛?离我那么远,我哥也上班,谁照顾你?”

他不说话了,之后很长时间不再提回家的事。

到了母亲三周年祭,父亲哭了,“我一定要回去,你妈一辈子受的罪太多了,过三年我能不回去吗?”他抹一把泪,擤一把鼻。

父亲回去了,我依然在外谋我的生活。

感觉两周不回家一次就心里空落落的。每次回去,也就帮父亲整理整理房间,尽可能多的买点东西,临走时再留点钱,除此之外,什么也做不了。

我说:“爸,你就别再推了,我知道给你的钱你花不了,但你拿上我才能心安点。”

每次,父亲都把给他的一点钱卷成筒攥在手里,然后装进那件大衣妈专门缝制的大兜里,再别上扣针。我知道,小时候父亲给我钱都是从那里面掏出来的,但我却不知道,现在那个大兜里的钱他能花掉的有多少。

清明节带妻儿回去看他,他很高兴,精神比春节期间好了许多。他说,“现在很少出门,眼睛不好,出去也没个去处,村子里一般年纪的人大都不在了,在的几个也瘫在炕上了出不了门。”他还说,“常去你干爷那里坐坐,现在你干爷也走了。听说病后去县城看了一段时间,那天回来是下午,咱这里讲究晌午以后不看病人,我就准备第二天去看,结果晚上就老了!”干爷和父亲从年轻相伴到老年,到了这个年纪就是相互有个精神上的伴。现在干爷也走了,父亲的精神垮下来许多。看着父亲那无力的表情,浑浊的眼睛,我克制得喉咙都疼了,眼泪还是流了下来,拿手擦了,转身走了出去。

临走时,我叮嘱:“天暖了要多动动,出去走走,晒一晒太阳,要小心照顾好自己。”

他点头轻声的应着。

我说,“觉得身体还可以的话,就去集市上转一转,想吃什么就买点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
他点头应着。

车发动了,我摇下车窗向他摆手,他站在那里,轻轻一抬头,一招手,“嗯!走吧,开慢点!”

车开出一段,后视镜中我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,身上还披着那件军大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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